罗陌之死 - 焚雪斋珍藏 - 李安科

(这条文章已经被阅读了 39 次) 时间:2001-08-17 14:27:48 来源:李安科 (南宫昭仪) 原创-非IT

罗陌之死
(以前这篇小说我取名为《钟宇之死》,因为与一位网友的名字犯忌,所以改了)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养成了在睡醒之后端详自己掌纹的习惯。我觉得它们像是一种独立于我的身体之外的一种生物,比如说海藻之类,在一种神秘的力量的驱使之下,按照我完全陌生的规律生长着,蔓延着,喧嚣着。每当此时,我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位身材婀娜的少女,面容模糊皮肤白晳,用一种难懂的语言,向我解释着什么。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夜莺婉转的歌声,却又在怜悯的泪水中浸泡多时。我知道她是吉卜赛人,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。面对她,我常常显得语无伦次,尽管我不需要说些什么。
是的,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,这些类似海藻的生物,都会让我陷入一种深深的恐惧之中,从而长长地、无声地嘶吼。它们生长的规律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,对我造成绝大的伤害。那位吉卜赛少女的语调有时平缓,有时急促。我看不到她的眼睛,甚至不知道她长得到底漂不漂亮。只有她临走时的那一声轻轻的叹息,会在我的耳孔里造成一声轰鸣,让我彻底清除掉睡眠沉淀在我思维里的杂质,然后从床上爬起来。
我沉迷于这种碰触命运外壳的游戏。因为我活着,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。
1
罗陌死了。
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午后。我目送那位吉卜赛少女离去,就从床前踱到了窗前,倾听海藻一般四处蔓延的蝉声。一对老年夫妻无言却又心领神会地坐在街边的长椅上,柳叶随风微拂,在溽热而沉闷的空气中碰触出无数涟漪。四处游走的人们,他们的身影因为太过普通而略显虚幻。我静候玻璃杯中开水杂质的沉淀,一边注视着一个渐行渐远的小花伞。我不知道此时有一个生命正在逐渐萎缩,就像那把漂亮的遮阳伞逐渐淡出我的视野。
外面却如此干燥,以至于我一处在阳光的直接照耀之下,就仿佛听到了自己皮肤皴裂的声音。晕眩感突如其来,我不由得以双手掩面。我的额头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碰触了一下,潮湿而又冰冷,象是深海之中一枝海藻的末端,感觉奇妙无比,让我真的很想站在大街上放声大哭。那种因为感动而鼻腔酸痛的感觉,一直保持到我推开罗陌的房门。我看到罗陌蜡像似的躺在竹椅上,逼真却又了无生气。房间一尘不染,寂静无比,像是死神还没有离去的样子。哦,原来这就是我要哭的理由。
2
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对于罗陌其实一无所知。哪里人,多大,父母在哪里,有没有兄弟姐妹。一无所知。每个人在社会这张庞大的网中,都是一个小小的结点,与周围的人总会有着割不断的联系。而顺着罗陌这个节点寻来,却只有一个对他一无所知的我。我在一个春天冷雨潇潇的夜里,发现了一个躺在大街上的酒鬼,而后不时地会听他用无所不知的口气说起梵高和马蒂斯,仅此而已。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少,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注视自己手里的酒杯。他有时候的滔滔不绝毋宁说是在自言自语。因为我不懂艺术,不懂绘画,不知道蒙克《呐喊》里那个有着葫芦型脑袋的男人对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绝望,也不知道马蒂斯《裸女》中那几根稀疏的阴毛就是欲望的爆发。我只跟他提起过我的梦幻一般的吉卜赛女郎。他觉得那是个非常好的绘画题材,于是画了一幅画。现在这幅画就在我的身边,镶在一个黑色暗花的画框里。画框的背后贴着一首难懂的现代诗。仅此而已。原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的许多画册,散落在地面上的他的油迹未干的作品,摆在屋子正中央的稻草人一样的画架,都不见了。
一种只会在梦境出现的斑驳的光,一栋样子古怪的矮小建筑。最醒目的位置站着一位黄衫短裙的姑娘。她侧对着我,一只手臂弯起来,五根手指轻触在同一侧的圆润的肩膀上,遮住了她的下颏。她的面颊是如此的巧夺天工,以至于我无法猜测她的下颏是尖的还是圆的。无数狂燥的油画笔触结合在一起,形成的却是一个安详无比的世界。我不知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是怎么在这幅画里和谐共处的。
我想象着罗陌在绘制这幅画时候的姿势与心境。我从不同角度端详这幅画。原本在我脑海中面容模糊的她黄衫短裙迎风而立,美目流盼,玉指纤纤。远看的时候巧笑嫣然,近看的时候却哀戚无比。她置于胸前微微张开的左手,像是要接住那随时都要掉下来的一枚眼泪。是的,随时,无论是欢乐还是忧愁。
3
我在罗陌死去的那张竹椅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我的掌纹乱得一塌糊涂,也许是屋内光线不足的原因吧。我的吉卜赛女郎没有出现。她搬家了,从我的大脑里面,搬到了这幅被黑色画框镶嵌起来的画中。我好像是听到了她缥缈的歌声,又好像没有。
我很想知道罗陌为什么要死掉。在我和罗陌相处的所有时间之内,我的思维进行了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漫游。就在我因为疲劳行将再度沉沉睡去的时候,我猛然惊觉:我已经想不起来罗陌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的了。
4
黑色画框,我的黄衫短裙的吉卜赛女郎现在的寓所。它的背后贴着一首现代诗。我是罗陌写的,是他的笔迹。题目是《大雨深处》。
大雨深处。行走和伫立,我无法明了
这疾驰的速度和漫长的旅途
谁是取得胜利的先机,谁在证明敌人的强大

大雨深处。燃烧的只是血液,注定不会长久
我在闪电的缝隙之间,想起水的是非,想起我与水的恩怨
我随时都有毙命的危险

大雨深处。是喧嚣的夜和霸悍的黑使我一往无前
想象中这泥泞并非羁绊,而我
为何忽就裹足不前,仰天长叹

大雨深处。折翅的蝙蝠不是有家不能归的鸟
我的混沌不是夜的混沌,我
无法证实我是否在流泪

大雨深处。我像一尊泥塑,梦像一粒豌豆
大雨深处。你是一支歌,我是一把注满雨水的吉它
大雨深处。活着的必将死去,死去的却无以再生

大雨深处。大雨深处
在我看来,这首诗和我的掌纹一样深奥难懂。我不知道血液为什么会燃烧,大雨和蝙蝠有什么关系。只是黑色签字笔书就的这首诗,在写字的时候游移不定,每一个标点却都像一块从高空坠落的一块陨石,挟雷霆万钧之力,掉进大海。轰然巨响之中,海浪簇拥着无数海藻在蓝色的月光之下乍明还暗,柔软而又潮湿的触角伸张满天,令我呼吸窘迫,无以自持。坚定的折行又都如参差不齐的悬崖,所有的生命在这里都戛然而止。
我徒劳地咀嚼着这些词句,嘴巴缓缓蠕动。罗陌的大雨深处,在我这里化作一片汪洋大海。我在海底,被巨大的水压压得呼吸窘迫。我顺着一根海藻攀缘而上,一个简单的爬行动作重复了何止亿万次。我在几乎就能够感受到阳光的高度时心力交瘁,复又跌向深深的海底。海藻丛中我无声地啜泣,那么多五彩斑斓的鱼儿远远地看着我,悄无声息。一只年幼的海龟游了过来,短短的足蹼一度轻触在我的鼻尖上。
海面之上大雨滂沱,而在海底,我的眼泪无声流淌。
5
现在暮色四合,阳光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我站在台上,为台下无数个面色苍白目光如炬的诗人们朗诵了这首诗。整个朗诵过程中,我继续了我在大海深处无声的啜泣,并依稀看到那只年幼海龟笨拙的身影。突如其来的掌声像是那块陨石重又跌入大海。所以,我就这首诗与这位年轻诗人的谈话,就好比是在大海深处、在无数五彩斑斓的鱼儿的注视下进行的。
“这首诗写得很好,”他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,“写这首诗的人一定是个天才,”他挠了挠头皮,“我也是。”他甩了甩头,“能写出这种诗的人,或多或少都有点神经质,因为他太想了解命运是怎么一回事,而命运什么都不是。”他的鼻尖有汗珠浸出,他的左手想去拂掉这粒汗珠,却被右手压了下来。“泥塑在雨中会变成一摊烂泥,而豌豆会在水中无限肿胀,活着的人不该去想死后的事情,而死了的也只能是死了。”他的表情相当地无奈,双手无力地下垂。那粒汗珠积聚多时终于肥大起来,他陡峭的鼻尖无法承受,滴落下来。“写这首诗的人肯定已经死了。我也是。”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,像是在反驳他已死这个事实,“而你,还想做什么呢?”
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。而问题是,我无法回答我自己。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忘记罗陌,不能忘记罗陌的死。他在这个人世间,现在只和我有一点点牵连。如果我忘记了他,他就好像是从来没有到过这里。
但是,我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。他的声音也正在我的大脑中消逝。像月球一样,每时每刻都在偏离自己的轨道。
6
大雨的深处是深夜。在这个大雨滂沱的深夜,我站在十字街头的岗台之上,用禁止通行的姿势,将罗陌的诗抛向雨中。闪电的缝隙之间,我瞥见自己模糊不清的掌纹。它们幻化成的海藻都虚弱无力,在雨点的打击之下,像极了细长的垂死的蛇。
7
我在大街小巷之间,漫无目的地疾走。我亲吻我的每一条掌纹,聆听他们晦涩难懂的启示。我遵从灵旨,在一栋样子古怪的矮小建筑前驻足,这是我从来没有到过的一个世界。风从柳叶的末端吹起,我的吉卜赛姑娘从那栋建筑中走了出来,顺手摘取了一朵行将谢去的花朵。她玉指纤纤,从花蕊之上衔取一枚露珠覆上我的前额,她告诉我,罗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

而今我已经没有了双手。它们在一个幻想当中,被一只年幼的海龟吞噬。我的吉卜赛女郎再也没有在我的睡眠表层出现过。她曾经的寓所,那个黑色暗花的画框,现在居住着一幅六格漫画。讲述的是一个索然无味的故事,有人称它为笑话。
精神病院有三位病人就要出院。他们都到院长那里,感谢长时间以来院长对他们的精心照顾。院长为了试探他们是否完全痊愈了,就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只兔子。
临出发前,院长照例要到病人的房间去检视一番。
第一位病人骑在兔子身上,双手抓住兔子的耳朵。看到院长进来,他高兴地说:院长,感谢你多年来对我的照顾,是你给了我新的生命,我会珍惜的。
院长叹了口气,走进第二位病人的房间。这一位也是骑在兔子身上,抓住兔子的耳朵,对院长感激不尽:院长,感谢你多年来对我的照顾,是你给了我新的生命,我会珍惜的。
院长长长地叹了口气,走进第三位病人的房间。第三位病人站在桌子前面,盯着兔子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院长喜出望外,握住他的手,激动地说道:太好了,只有你一个人是真正痊愈了!他们两个,竟然都把兔子当摩托车骑!
第三个病人一听,说道:什么?他们已经走了?赶紧跳上桌子,骑到了兔子身上,双手抓住兔子的耳朵。
我要走了,院长。感谢你多年来对我的照顾,是你给了我新的生命,我会珍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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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宫昭仪 原创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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